29 番外
作者:夜安      更新:2023-01-17 10:24      字数:6003
  年节期间事多又耗神,午饭过后,李氏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。
  “主子,爷回来了。”大丫头椿儿蹑手蹑脚地进屋来,凑在她耳边小声回话。
  李氏睁开眼,缓缓坐正了,懒懒道:“那就迟两刻钟再过去。爷这会子在用饭吧?”
  椿儿送上茶水,小丫鬟绣书捧了痰盂,伺候她漱口。椿儿一边为她穿上绣鞋一边回道:“爷没用饭。一回来就进了书房。”
  一大早只带了钟平就出去了,回来也没招呼谁一声,他的心哪,越来越不在这府里了。李氏叹了口气,道:“走吧。”椿儿体贴,赶紧拿出挂在架上的粉绿色狐狸毛滚边斗篷给她披上。绣书打起帘子,一股寒气就扑上脸来,她不禁轻颤了一下,拢了拢领口便往院外走去。
  书房离李氏的住处很近,两处院落就隔一个水池子,晚上从她卧房的窗户望出去,还能见到那边的灯火,以及投在窗纸上模糊的人影。不过一年前,这里他也不常用,至于忽然青睐起这个院子的理由……呵,反正不是其他人料想的那样。
  沿着池塘边的鹅卵石路绕,没走多久便到了。她进院门的时候,钟平刚好掀了藏蓝的板帘从正房出来,在回廊里打了个照面,他打千请安即退下。还是候在正房外的太监叶一秀,见了她,堆了个笑脸迎上来。她轻声问:“爷呢?”
  叶一秀用眼瞧了瞧门帘,低声道:“在屋里。”
  李氏便要挑帘子进去,叶一秀往前面挤了一步,拦着她附耳说了句:“李主子,爷看着像不大高兴,刚才还砸东西来着。”
  李主子?过不了多久,恐怕这府里就要多一位,到时就不知道怎么叫法。李氏点了点,对叶一秀笑了笑,表示谢他提醒。进门的那会儿,她猜测他为什么发脾气。他心气高,眼里揉不得沙子,性格不是随和的那类,只是他现在比早年克制,好像也有些年没摔过东西了。
  “爷。”她对盘腿坐在炕沿,眼却盯着地板的丈夫唤道。
  他抬头瞥了她一眼,表情看不出喜怒,问道:“有事?”
  她刚才进来就扫见地上碎成两块黑红色像是石头的东西,现下却装作视而不见,笑着回答:“过两天挂灯,放火盒子,福晋琢磨着请各府的福晋小阿哥小格格来玩,也图个喜庆热闹,爷的意思呢?”
  “你们看着办吧。”四下了炕,道,“我这就出门。”
  李氏赶紧上来伺候他换衣服,至于他又出门去哪去干什么,她是不会问的。也许五年前,她还可以说笑似的缠缠他,现在吗,大概也只有那位能跟他撒娇。说到那位,今儿他的火气,该不是她惹出来的吧?也好些日子没见她来了。那女孩儿刺儿也的确多,扎着手了吧?想到丈夫被一个比他小十岁多的黄毛丫头挤兑,她居然觉得有趣啊!
  “你笑什么?”四皱眉看着为他整衣领的侧室。
  李氏答道:“没什么,正月里,人自然喜气。”
  他也不多说什么,披了斗篷就出了屋子。他出去后,叶一秀便进屋来,李氏吩咐道:“这地上的东西,就摆着。别给收拾弄丢弄坏了。”不然,不知谁要倒霉呢。
  叶一秀躬身道:“奴才明白。”
  好几次见他小心翼翼地摆弄,原来好像是拳头样的一整个儿,现下成两瓣了。这稀奇古怪的东西,便是那位送的,今儿把‘宝贝’也砸了,怕是气得不轻。想到这儿,她实在忍不住,“噗哧”一声笑出来,叶一秀奇怪地睨了她一眼。她正了正容色,又嘱咐了几句,也出了门去。
  咦,下雪了呢,早上还飘着雨丝儿的。外面雪珠子在地上屋檐上蹦跳,声音清脆动听,一会儿,就飞起羽片般的雪花。回想起来,第一次见到那位,也是雪天吧……
  外头冰天雪地,屋里烧了旺旺的炭炉子,暖洋洋的。难得丈夫带她出来参加这种聚会,对府里闷惯了的女人来说,还真是件令人兴奋的事。何况这次赴宴,除了跟妯娌们聊家常的乐子外,还当真好奇传言中,十四阿哥的“心肝宝贝儿”。一般男人们说起这事来,都带着玩味,女人们则是啧啧称奇。皇室的生活,其实平淡得很,一点点新鲜谈资也能波纹似的掠过每只耳朵,谁说天皇贵胄不爱这样的调剂?
  李氏是如愿见到了那个小女孩,也真是叫小,才十四岁,面貌还没长足长开呢。尽管如此,却也真是让人惊讶的漂亮。小姑娘梳着麻花辫儿,稚嫩的脸不施脂粉,难得的是举止得体,落落大方,处在这种场合,不似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那样羞涩局促。
  谈话中,她觉得这个叫李涵的女孩儿有些奇怪,至于是哪里不对劲,又实在说不出。不过,也的确有趣。她让她想起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,也许更小些,爹娘唤她“映儿”“囡囡”的时候,那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,快乐而放任的童年和少女时代。要是换做那时的她,肯定是不如眼前这个小女孩的表现——不卑不亢,优雅而进退有度。
  是呢,那时,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卑什么是亢。直到被抬进皇四子的府里,成为他的妾室,她才一步步明白的,好在,她学得快。记得仪式并不繁复的婚礼结束后,她第一次见到了她的丈夫,他笑着执起她的手,放在唇边轻吻,道:“我们这算认得了。”
  她羞涩却大着胆子道:“还不算熟呢。”
  他大笑着抱起她,放到炕上道:“那就多亲近亲近……”
  这一夜,他们精疲力竭。
  一直以来,他对她都特别喜爱,超过他府里其他任何一个女人,包括他的结发妻子。这一两年,稍微淡了些,却也没见他更宠新来的,她对自己说也该满足了,可是为什么还是隐隐的疼痛苦涩……也许是怀念他兴致好时为她簪花,也许是想念午后温馨的相拥,又或许不能忘记他写字她磨墨伺候时对望的甜蜜。但,对他来说,过去了的,真就找不回来了吧。
  身边的女孩被点名的时候,她也结束了回想。这小丫头古怪,也耀眼,吸引在场所有的目光,她的丈夫也不例外。不得不说年仅十五岁以我行我素闻名的十四爷,眼光独到而手段高明,这姑娘别人真就不能想了呢。
  回程中,素来一板一眼的嫡福晋也拿那姑娘的“故事”开心。她们的丈夫并不参与讨论,只在最后说了句:“嗯,有意思的丫头。”
  有意思?李氏有些惊异地看了看丈夫,只见他嘴角带着兴味的笑,呵,他也动了心思呢,不过大概也只是想想吧。她不认为,谨慎如他会去动十四弟的心上人。要真闹出来,可不是笑话两个字可以概括的。
  然而,她错了。
  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,屋里还是有些闷热,李氏在院子后面小池塘旁边的假山石下找了个地方,既有树荫又近水,十分凉快。再拿个软垫,坐在上面就不怕地凉。这地方在府里也算偏僻,除了爷上书房有时逛逛,平时便没什么人来。把绣书打发走了,一个人捧着绣箍,吹着清凉的池塘风,难得惬意的下午。
  前些天找了个特别的花样,准备给爷做个荷包,他对这些精细小物件也很在意,于是她下针格外仔细。不过绣了一会儿,就有些犯困,不知不觉便盹着了,不知睡了半个还是一个时辰,醒来继续做针线活,没绣几针,便听到咯噔咯噔的脚步声。她起先没在意,直到听到有人说话:“这个给你。”
  这声音,似乎在哪儿听过,却不熟悉。李氏好奇起身,往外探了探头,看到的却是爷的背影,而他身后似是一个女子,但被他挡了看不见脸。爷问那女子:“这是什么?”
  他们慢慢转过来,她才终于认出了那个和她丈夫如此亲密的女子,居然是那个叫李涵的小丫头!这一惊非同小可,爷居然……谁都知道那姑娘是他十四弟的心肝宝贝儿!
  只听李涵道:“就是个陨石,看着有趣,给你当镇纸。”
  李氏看见爷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,最后挑眉问:“看不出哪儿有趣?”
  那姑娘拿过那石头,答道:“嗯,这形状就跟你的心长得差不多。”
  爷哭笑不得:“这丑东西……我的心就长这样?”
  李涵指着那石头,认真地道:“哪里丑了?你看,血就从这根管进去,再从这边压出来……”
  爷环住她,一手贴在她心口,笑道:“就算我的心好了,那你的呢?”
  李涵笑答:“也差不多,就是大小区别罢了。”
  李氏手指抠着假山石的缝隙,咬着牙看他们走到离她更近的凉亭里。一年多不见,那姑娘便不能说是“小丫头”了,脸蛋和身段都已经是最青春逼人的少女模样。她身上穿的纱袍,远看已觉得眼熟,走近了便一下子认出来。那是前些日子,府里为今年七夕置办的布料之一。她原来也是看中了那幅月白底织着极淡的黄色碎花的料子,可惜爷命人留了,她想是他许是要赏人用,便不开口,却原来……
  爷笑着对那李涵的穿着仔细端详了一番,而后道:“我便知道你穿一定好看。”
  李涵像是对这话题没什么兴趣,道:“你满意就好。”
  “你穿了旗鞋了?”爷又问。
  “嗯。不是你一道送了,非要我穿的吗?”她反问道。
  他便说:“让我看看。”
  李涵便提起点袍角,对他道:“喏,就是这样。”
  爷却拉着她坐到亭子的栏杆旁,道:“让要仔细瞧瞧。”
  “有什么好瞧的?不就是鞋吗?”她有些不耐烦地说。却还是拗不过他,左脚被他踢起来搁到他腿上,他看着那鞋面问:“还合脚吗?”
  她“嗯”了一声表示回答。
  他忽然笑了一下,然后脱下她的鞋,她轻呼道:“你做什么?”他不理,连袜子也脱下来,握着她裸露的脚丫,不怀好意地笑:“这儿怕不怕痒,嗯?”说着在她脚底板挠了几下。李涵又是怒又是笑:“你,你住手!哈哈……再不停手,我,我就拉你从这儿跳下去!”她因为痒,扭着身子往后躲,他怕她真滚下池塘,便一把抱起她放她坐在自己腿上。她挣扎着,他便搂紧了,一边哄着说:“别气了,就是玩笑……”说着就吻了上去。
  李氏强压着怒气看他们亲热,这两个人,勾搭上看来时间也不短了。前个月爷的嫡长子刚刚夭折,见着谁也没好脸色,这会儿跟她在一块儿,看着倒是顶开心。爷也算喜欢她,呵,年轻貌美又有趣的女孩儿,自动送上门,又有哪个男人不喜欢?只是这丫头,哼,原来以为聪明,没想到却是这般蠢!十四爷当她是宝,她不珍惜,这会儿没名没分不妻不妾地让别的男人占便宜!哈哈,还有爷,她尊贵的丈夫,居然脑筋动到亲弟弟中意的女人头上!她在心里冷笑,看这戏怎么收场!
  他们两个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只听爷道:“等会儿陪我晚饭。”
  李涵道:“不行,今儿七夕乞巧,我得赶上拜双星。”
  爷就一边亲吻她,一边诱哄道:“不急,用了饭,我再差人送你回去也来得及……我特意让人做了一味银珠鱼,你尝尝……晚上回去,保准还能赶上跟姐妹吃甜枣儿……”
  直到李涵点头答应了,他才满意,帮怀中人穿回鞋袜。她拉好袍子站起来,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,爷搂住她笑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  她皱着眉推开他,道:“等会饭前别忘了净手。”
  他先是一呆,接着大笑着去抚她的脸,她打开他的手,转身自顾自走了,他追上去半搂半拎地拥住她走远了。
  终于等到他们离开,李氏想站起来,却发现跪在垫子上的双腿已麻木。扶着假山石,好不容易站稳,捡起掉在地上的绣箍,拍干净尘土,心想,嗯,正好给弘昀做个扇套。
  甚至不需要挑明,一来二去夫妇间居然就心照不宣了。时间久了,李氏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抗拒,这种事实在不算新鲜,男人有新欢,比秋天起霜夏天打雷还要普通啊!新欢就好在一个‘新’字,那姑娘能有几年呢?三年,五年?也许十年吧,她生得很美呢。
  不过,李氏还是不太懂那姑娘的心思,好多次看他们单独关在屋里,她是真的太年轻不谨慎,还是对他全然信任?
  爷是很入迷的,应该说李氏还没见他对哪个女人这么入迷过。当然,当年他们是怎样的,她不知道呢,或者说,已经不记得了……这是第一个,什么时候再来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到时候,就没这么多的感觉了吧。她要好好记着此刻还拥有的不甘、焦虑和酸楚。
  因为那姑娘,爷对府里的女人们也没什么心思了。福晋那里本来就少去,照常应付着,倒是经常来她的院子,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心不在焉,他在她这也自在些。最近来的几个,他就看了看,然后让她做主分派去各处。也是呢,不管从哪方面看,那些半大丫头,质素都无法跟他目前的新欢相比。
  唔,可是为什么,看到爷和那姑娘在一起,她想得最多的却是,要是十四爷知道了该是怎样的盛况呢?她什么时候喜欢起热闹来了,真是啊!
  但,有一天,她发现事态比她看到的想象的要严重。
  十月的那个晚上,外面下着雪,风倒不大,就听见窗外扑扑簌簌的声音。她敷了脸,绣书刚要帮她拆发髻,就听见院门被扣开,小丫鬟进屋禀报说,爷来了。她疑惑地披衣而出,在廊下正撞见匆匆而入的丈夫。他海龙裘暖帽上青荷色羽缎斗篷上都落满了雪片,连眉上也有半化的水珠,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人,他见到她,只说了一句:“你歇着吧,我就借一个屋。”然后便朝西边的屋子走去,伺候的人已经在那屋点了灯,有太监在门口候着,其中一个要去接他手里的人,他竟退后半步,把那人往怀里贴了贴,从那多事的太监身边绕开,跨进门去。
  李氏直到此刻还呆站着,然后忽然惊醒似的回过魂来,对椿儿道:“找两个轻巧麻利的丫头去伺候。那些太监粗手粗脚,爷怕是不得力的,待会儿打发下去得了。”
  椿儿依吩咐应声去了,她还站在原地,然后竟鬼使神差地移到那屋子窗台下,透过未紧合的窗缝往里面看去。爷已经把人放到了里屋炕床上,自己坐在炕沿。他拿开裹在那人身上的斗篷,便露出那位沉睡的侧脸,不意外呢。接着,他便动手去脱她的外袍,动作轻柔而小心,怕碰坏了最珍贵的薄胎瓷似的。要解她中衣的襟扣时,他犹豫片刻,收回手去,将她放到枕上,拉过锦被盖住她。这时丫鬟们才敢上前,为她掖被脚,整理脱下的衣物。
  他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,自己则一直坐在她枕边,时不时用手掌试炕床的冷暖。她睡得很沉,就连他用手指梳理她的鬓发也一无所觉。他拨开她的额发,用额头抵着她的,她“唔”了一声侧转脸,他便在她唇上轻吻一记,而后直起身,将手贴在她颊边,就这么专注地看着她。
  他知道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吗?那种淡淡的、不经意的、满足的笑,是她完全陌生的。她认识屋里的那个人吗?他,真的是她共枕多年的丈夫吗?
  她不知道他多久之后离开,只知道冻僵了双手站麻了双腿。回到自己房里,躺进被窝,却睡不着,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,包括头脸。拼命压制着冲去不远处的那间屋子,掐死刺死闷死那个女人的冲动。她觉得自己在颤抖,不过又怀疑,也许不是身体,是心在颤……
  昏昏沉沉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过,天还黑着她就起来了,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屋子的方向。所以,他一进去,她便知道了,鬼祟得让自己惊异地跟过去,仍旧在那窗下往里窥视。
  只见他轻手轻脚地走近炕床,拿下头上的朝冠,搁在案上,然后勾起床头的帐幔,半蹲在床边,把自己的脸贴在她脸侧。她稍动了动,他便不可自禁地轻吻她的眼睑、鼻尖和唇。直到她睡梦中翻身向外,从被里探出手抓住他的熏貂领衣。他无声地笑开了,吻着她的手背指尖,轻轻掰开手指,然后站起身,握着她的手坐在床沿。足足一刻多钟后,他才给她掖好被子放下床幔,拿了帽子,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去。
  然后,李氏开始怀疑,她的丈夫疯了吗?还是她疯了?起码有谁快要疯了吧。但她不曾怀疑那女孩会进府,来到她的身边,若无其事地拿走她丈夫所有的关注。他的心走了呢,不管是否去了她那里,永远不会再回来了……她想她会适应的,弘昀很招人喜欢,弘时也会一天天长大……
  一直都不见那姑娘来,从元月到春天,春天到夏天,听说离京去南方探亲了。爷很不开心,起码看在她眼里就被她认定是闷闷不乐。
  一个初秋的下午,她看他慢慢踱进那个院子,她喊他,他没回应,她有些担心地跟过去。只见他走进书房,在书案前坐下,抱着那两瓣丑陋的镇纸,疲惫地呼出一口气,闭上眼,就这样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
  几天后,她便听到一个令她无比震惊的消息,万岁给十四爷拴婚了,对象便是那姑娘。她该笑吗?也许。不过她并不认为有什么可开心的,她的日子依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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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看得出哪里有区别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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